,见那漂亮的下颌不曾松动,才含含糊糊道,“半月前去了白蒲镇。”
闫玲玲挑眉,“摆谱镇?”
不等阿嬷开口,金逢侓突然一把抡起衣服往她身上甩,粗声粗气道,
“你和她费什么话!烦人劲儿的。坐了半天车,骨头要颠散了。我要睡觉,谁都不准来打扰。”长腿一迈跨两级,楼梯踩得震天响。
阿嬷怀抱厚墩墩的皮毛大衣,拿也不是放也不是,举着一座沉重灰山,垫脚仰脖努力露出眼睛来,追在身后颠颠儿地哄,“少爷呀,二少爷,吃饭不啦,太太说您回来要给她传话”
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闫玲玲独自一人被丢在空荡荡的客厅,角落里倒是站了几个穿偏扣布鞋梳大辫子的土丫头,都被家小主人风风火火的气势震慑,垂着脑袋像一丛过了季的歪脖儿韭黄,模样寒酸可怜。她手里拎亮晶晶的牛皮小包,愣了两秒,“哈”地就笑了。抱臂一叉,新涂的红指甲勾过鬓边一缕卷发,嘁声骂道,
“废物东西。”
话音刚落,也该这正厅大得安静,大得可怕。她忽然就听到一个藤蔓般地轻笑,弯着柔韧的细勾飘进耳道,幽幽痒痒从头顶飘落。
若她有机会和名义上的婆婆交流两句,就会明白眼前的景象多么似曾相识。
二十年前站在台阶上的金逢玉,和二十年后站在台阶上的陶姜。
闫玲玲在看清她的那一瞬,不夸张地说,浑身愤怒的血一僵。眼看着一个从暗处走出、穿白底玄青全叁蓝倒大袖旗装的身影——她那时还认不得这种绣纹,直觉像一樽行走着的、尸气缭绕的古董青花。
提包的手一下攥紧了,新刷的丝绒小高跟也控制不住后稍半步——也仅仅是半步罢了。她屏气凝神,拿出了十二分的警觉,目视那人莲步轻移,像一片云无声无息地飘下了楼,走到她面前。
闫玲玲这才真正看清她。那张总是藏在丈夫身后、像是被千年来无数条对女人的训诫压得再也抬不起来的,脸。
“弟妹。”
她的嗓音不可谓不好听。那当然是好听的。和她的五官样貌和谐天成,让你只喟叹:这样的一副面容就该配这样的一副嗓子。
她用那张白得悚然、纯得邪气的小脸看过来时,像极了一种还学不会遮掩的类人生物、直勾勾、赤裸裸地打量着人类的一举一动;两腮扫了淡粉的胭脂,饱满甜蜜得像一颗桃,冬天是没有桃的,所以她是一颗非时令的水果,用夏天的冰湃了冻了,藏在窖里,拿刀一切,才发现流出来的不是香气四溢的蜜汁,切开的也不是紧实绵密的果肉,更没有坚硬新鲜的桃核——那只是一块冷冻的肉,粉白的皮,猩红的血,腻黄的油脂,和一颗陈旧过时的骨头。
闫玲玲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失了神,原地打个冷颤,这一幕落在陶姜眼里,立刻吩咐起墙根下那丛韭黄,点壁炉、搬炭盆,烧滚的水往茶具里淅沥沥泄,她听见了,挥手让人撤下去,磨新烘的咖啡豆。
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。闫玲玲手捧咖啡杯,小口小口啜着,半杯下肚,心也跟着着了地。
她换上长袖善舞的笑容,忍着心悸去握陶姜的手,“谢谢大嫂。我是在外受了惊,好不容易回来,又被逢侓哎,不说也罢。”她哀怨地瞄一眼叁楼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陶姜没有顺着她的未尽之意往下接,说几句耳熟能详的“小叔子如何如何”、“你们夫妻又如何如何”的姨婆家常话。她做完这一切,仿佛发条的松紧泄尽了,真像个人偶娃娃乖坐一旁,用那双亮得渗人的浅榛色眼睛含笑注视着她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。
咖啡是彻底喝不下去了,酸苦的液体淤积在空落落的胃袋里发酵出一股腥气,不断往嗓子眼里反沤,木柴和银炭的热意弥漫了整个空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闫玲玲擦了把汗,错觉自己是一只被挂在炉钩上的烤鸭,脏腑是烧的,皮肉是烫的,倒吊的脑袋晕晕旋旋。她放下杯子,用力在虎口上掐了一把,忽然着魔似的“噌”地站起,双手按在胸前,面色潮红,大口大口喘息,
“我我是不是、是不是害了风寒”
说完这句话,她便两眼一翻,朝后倒去。
『惊梦』
闫玲玲经历了一场吊诡的梦境。
梦里她来到一个叫摆谱镇的地方,镇口的土路上放了块一人高的泰山石,上面用褐红发黑的油漆写着镇名。没有城墙,没有城门,只有这样一块造型不详的界碑,和一片遮住前路的浓雾。
她下意识抗拒靠近,扭头就要走,可还不等转身,背后虚空破开来一只手,轻轻一推,整个人便跌进了混沌中。
她紧闭双眼,生怕看见什么怪诞恐怖的场景。然而等了不知多久,眼皮都要抽筋,听觉在高度感知的状态下变得格外灵敏,隐隐约约地,远处疑有人烟。
闫玲玲壮起胆子,一鼓作气张大眼,却见那本该循声而往的集市,已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眼前。
果然有古怪!
她喉头一紧,手臂寒毛倒立,手心藏在宽大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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