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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情种(二)(3 / 4)

衣袖里蹭了蹭汗——不对。她一低头才发现,自己身上竟是套老式旗装!都不是收腰开叉的新式旗袍,青白缎底儿花鸟样子,松垮垮从脖包到脚,像罩了件密不透风的精致麻袋。

闫玲玲活了二十年都没穿过这样老土过时的古董玩意儿,上一次见到这类配色,还是她祖嬷嬷棺材里的陪葬寿衣!她一时又急又气,怒火上头,连害怕都顾不上了,什么牛鬼蛇神,在她这样时髦的新时代女子看来,哪有穿错衣服来得可怕!

说来也巧,有时候人就差这一股气,不管是脾气肝气郁气燥气,气一续上,心火就旺了。闫玲玲此时气势如云,雄赳赳,气昂昂,看唱戏的碍眼、瞧杂耍的碍事,还有那敲大鼓书的!咚咚锵、咚咚锵,真烦人,怎生一个吵!她毫不掩饰地大翻白眼,一路携风带雨地往前走,往前走总没有错吧?一段路终归是有尽头的。

可渐渐地,当那摆档唱曲儿的年轻小伙手举快板扯着嗓子唱,“待洒家装作你的姑娘,今夜晚我和尚洞房中销金帐,与新郎要算清了帐”人群一阵哄笑,唯独闫玲玲脸色难看地立在一旁。

这是第四次听到一模一样的片段和笑声,除此之外,她更是迟迟发现,原来这满街喧闹人间,竟与她分割重迭成了两个世界。

没有人看得见她,她也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答案。

难道当真要被困在这里?

“喂喂喂!”

闫玲玲走到一个穿短褂布裤的中年男人身边,他笑声很大很洪亮,从她的角度仰头看,能看见他咧开的大大的嘴里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还有一片卡在牙缝里十分醒目的菜叶子。

好耐性地喊了两声,那人竟然装作没听到?闫玲玲受不得这种气,抬手就要挥过去——

“咿呀!”

人没打到,她自己大头朝前跌个踉跄,倒在泥土粪尿填满的小路上像只花瓶似地滚了一滚。

闫玲玲“哇”地哭起来。顾不得形象,箕坐在原地嚎啕。哭声笑声锣鼓说书唱戏吆喝声乱嘈嘈一团,谁都不挡谁的道,真真是演绎来“各有各的欢喜,各有各的热闹”。

哭了许久。哭哑了嗓子,哭干了嘴巴。哭累了,她开始揪着袖子发起呆。

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一件旗装。

打有记忆起,神州陷落,金龙折颈,迄今业已百年,国朝早不是那个赫赫威名的天下共主,门外的世界也不仰仗骏马神勇、匹夫英武。这个耄耋老人拖着巨硕累赘的身躯窝在鹿角椅上艰难喘息,藏在落了漆的斗拱檐梁阴影下,青紫浮肿的眼泡再也聚不了光。它就用这样一双蒙翳松弛的眼,居高临下,冷漠又警觉地望向遥远长廊尽头的一抹白光——从那扇被糅杂了硝石、火药和海洋味道的狂风吹破的朱红巍峨大门外,遥遥倒映展开来另一重全然陌生的景象。

对闫玲玲这辈人来说,陌生的才是他们所熟悉的。那些曾象征着权力、财富与地位的美好昭彰在新生的光芒下变得苍老黯淡。这是一个令人喟叹的形容。人们不会用它去描述一件前朝古董,却会加诸在所有留恋黄昏,那些死去的、即将死去的、或苟延残喘的尊贵的荣光之上。

察觉不到时间过去多少,闫玲玲休息够了,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的土,朝着不远一处傩摊儿走去。要问她意图为何?没甚么玄妙机关,只是安静下来后,才从纷纷扰扰中辨听到了一抹熟悉音调。

摊主支了两板桌,零零落落摆了十来个脸谱面具,红黄黑白,做工毛糙,乍一看像打翻了颜料盘。虾背佝腰的老手艺人丝毫不在乎有没有生意,背朝街向,趴在一张硬木箱上头也不抬,手上涂涂改改,嘴里咿咿呀呀。

闫玲玲仗着没人看得见她,于是小心绕过摊面,绕到前面去,这一看,才发现他手里捏了把拇指长的尖头锉刀,正贴着一张手刮皮子,专心致志地刻皮影。

皮子硬且韧,脏得像裹过油饼的油纸包,边角钉在一块两寸厚的木板上,摊主埋着脑袋,瞧不出长相年纪,哼曲儿的嗓子像钝刀刮锅,坑坑洼洼,饶是如此,幸好不走音,才让她从南腔北调里咂摸出一丝抚慰。

这人正唱《长生殿》中第六出,傍讶。

且听他捏嗓道,“那日在望春宫,教万岁召他侍宴。叁杯过后,便暗中筑座连环寨,哄结上同心罗带”这是扮了老旦,讲明皇与虢国夫人借宴暗度陈仓;又道,“娇痴性,天生忒利害须知道连枝同气情非外,怎这点儿也难分爱”这是又去演高力士,评杨妃翻醋海。两角儿俱是喑喑哑哑的唱腔,拉锯子似的,刮得耳眼痒渣渣地别扭。

闫玲玲掏了掏耳朵,想起去世多年的阿公。

阿公爱听戏,她自幼养在江洲祖宅,南腔北调听故事一样,倒也有所涉猎,但要说行家,却还隔着十里远。可她对《长生殿》却不可不称得上信手拈来,如此巧合,非要好好拜一拜那缺了心肝丧了德的闫大善人,负心绝情在前、抛妻卖女在后。

闫大夫人投井那日,院子里家养的小戏子正唱梅妃迁至上阳楼、万岁爷专爱杨娘娘,她被抱在乳母怀里听得入迷,门外呼天抢地爬进来个老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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